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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夸的年代
   作者: 陈有唐    转自:小说阅读网

  公元一九五八年神洲大地上刮起一股强劲的风,越过高山跨过江河,铺天盖地,越刮越大,几乎吹进了每个炎黄子孙的家庭。对于这股风,有的人说是大跃进的风;有的人说是共产主义的风;还有的人说是浮夸风——-究竟是甚的风?有的说好的很, 却使有缺点, 也只不过是九个指头对一个小指头的问题; 有的说糟的很, 带来的灾难太大了。 究竟是好还是赖? 至今作者也难以下结论。现愿将当年在校读书时所经历过的所见所闻,所感受到的写了出来,呈现在读者面前,请大家指教,以便帮助作者从中看出些道理来,得出正确的认识——

  一九五八年是各条战线上捷报频传、振奋人心的年代,八月廿八号突然接到通知;我被大学录取了,务于九月一日前去报到。我兴冲冲地背上行李坐上汽车到了省城,急煎煎地赶上火车到了学校,才晓的这是个戴帽大学。 所谓“戴帽”,是说原来的护士学校加上今番招收的三个医疗班组成的。这三个班的学生,一个是原来护校留校的四十名护士,其他两个班是由在职的医务人员,如护士、药剂士、中医以及其他人员,改为学医疗招来的,还有很少的一部分,便是当年的高中毕业生考进来的。这是大跃进敢想敢干年代里的产物。起名医学专科学校(医专),地点设在专区所在地铁路旁边的一座“野战医院”里。

  戴帽就戴帽吧,反正能学到技术就行,但愿在这一天等于廿年的年代里,创造出奇迹,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大夫。

  我原先是在县里城关医院,跟着当地名医李九祥老先生学中医的,本来想出师后,早日工作,可是这一年专区卫生局给了一个考医专的名额,我们院长为了培养中、西医结合的人才,让我去应考。我想这是领导的信任,虽说当年高中毕业因为家寒没去高考,完全是为了早日学得一技之长养活父母,如今领导这样抬举自已,也只好迟几年谋生了。何况,现在是大踏步迈向共产主义的年代,就要过“各尽所能各取所需”的美好生活,不用为一日三餐发愁了。再说,自已年纪也不小了,倘若能在学校找个志同道合的伴侣,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。我想我先番是在德、智、体、美全面发展的教育方针下念完的高中,按人品、相貌、学识,找一个才貌双全的也并非奢望。 来的时候,院长送到车站,一再叮咛:机会难得,医学这门科学关系到人的性命,一定要学好,不能有半点儿含糊。我说通过这几年学中医,晓的人命关天,哪敢含糊?

  让我担心的是自已年龄不小了,已廿二,记性比以前差了,因为学医没有好记性是过不了关的,怕辜负了老院长的希望。谁知报到的时候发现还有比我大的,有一位竟有卅多岁,名叫吕百顺。

  我们的班主任是护校留校任教的卫老师,她指定曾在医院当过药剂士的甄志任临时班长,等以后大家互相熟悉了再选正式的。

  翌日,我们全体集合,到礼堂内开会。 进去一看,咣!满满的一礼堂人,差不多全是女同学,头发黑压压的一片,年龄都在十七、八岁。护校毕业留校的一个班,在校的一、二、三年级六个班,全是女的,就我们新去的两个班里有四十多个男生。她们看到我们列队走进,大概是看到学校的第一批大专生?想到给护校晋级为医学专科学校增高了品位?一个个喜笑颜开,鼓掌欢迎。在这样的一个女儿国里,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,我想,找个心投意合的对象,看来问题不大。

  我们这两个班刚刚坐下,只见留校的专一班里有个女同学站起来带头嚷:“专二班唱一个!”立即得到那些女同学的响应,大厅里顿时爆发了雷鸣似的掌声,紧接着就是一阵紧跟一阵的:“专二班唱一个!”那尖细、清脆的女声此起彼落,那一双双急切盼望的笑眼直盯过来,逼得我们都低下了头。班长看看躲不过去,和大家商量了一阵,决定唱“团结就是力量”。

  可能是歌声里有粗犷、雄壮的男声,她们感到新奇?还没唱完,就 听到那位女同学尖着嗓门喊:“好不好?”“好!”“再来一个要不要!”“要!”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。我们因为是来自各地的,实在是拿不出一个全班都会唱的歌曲。大家正在着急时,吕百顺说:来而不往非礼也 ,让专一班回唱一个。班长刚要张口,先前那个女同学早把目标转向专三班了。大厅里那女声啦啦队的清脆、嘹亮的嗓音和嬉笑声,经久不息,根本不允许我们插嘴。我看到那一张张 热情的脸、一双双喜悦的眼睛,如同看到一朵朵灿烂的葵花,喜得心花怒放,想不到竟有这么多天真、活泼、漂亮的女同学!

  此时,台上宣布开学典礼。举行了仪式之后,请郝校长讲话。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转业军人,讲话简单扼要。说按照上级的指示:要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,要用“白手起家”的精神办学校。希望大家要有信心,说在护校的师资基础上,有这所医院做附属医院,有这么大的建筑基地做校园,在大跃进的形势下,在专区的直接领导下,一定能把学校办好。但目前教室还不够,院内还得建几个厕所,还需将院内的拉圾搬走——号召大家积极响应号召:劳动建校,争取早日把我们学校建设成一个环境优美的校园。

  从此,每天晚夕,整个校园里,同学们如同蚂蚁搬家,倾巢出动,去产除那两座高如三层楼房的拉圾山。女同学抬,男生们肩挑,像穿梭似的来往在房间、树木、灌木丛中间,说说笑笑,吵吵嚷嚷,像赶庙会似的,真是热闹极了。

  在这样热火朝天的劳动中,我认识了班内的好多同学。第一个叫吕百顺,就是那个年龄最大的。据说是太行山当年英雄担架排的排长,在省城钢铁医院当护士长,组织上要他当大夫,保送来的。他早年由于在冰天雪地里抬担架,得了风湿性关节炎,虽然不能抬筐运土,可他不愿歇的,给我们装土,拿一张大铁锹,干得满头大汗。没几天,手上便磨起好多水泡。他用别针挑破水泡,挤瘪,压平,向手心唾了些唾沫,握紧锹把,一阵急产,装土,对我说:“看啥?人呀,是溅骨头,歇了几年就成细皮嫩肉了。现在挑破,吃点儿苦头,明天就成死皮,就能够吃苦耐劳了。”班长甄志生得又粗又矮,肚子又大,身材像个麻袋一样,把二百多斤装土的担子往肩膀上一放,嗓子里嗯了几声,一咬牙便站起来了,东倒西歪,摇摇晃晃地走了。没几趟,耳前本就有些紫红,此时已涨得满脸通红,气喘呼呼的,但仍然咬着牙,依然坚持挑满担。 在这样的班干部带领下,哪好意思偷懒?我也豁出来了,脱掉上衣,只穿着背心,暗暗跟班长标着干,挑上重担紧紧跟在他身后,没几趟,也累得满头大汗了。

  这些堆积多年的污物秽土,是医院多年来的卫生拉圾,里面有当年沾满脓血的纱布、碎骨、灰查、玻璃片——不仅肮脏而且浊气熏鼻,好多女同学都是捂着鼻子抬土的,有几个从大城市里高考来的,竟恶心的呕吐。还有几个男生,一接近这座臭气冲天的拉圾山,嘴里就不干不净地咒骂。那个说过话来嘴唇常外翻的,叫张志勇的,向地下唾了口痰道:“倒了霉了,怎地就考进这么个学校?”然而,那些从医疗单位来的,尽管恶心,可没怨言,只是挨近拉圾堆时不说话,免得多吸浊气。她们大多戴着从医院带来的白帽子,在这来来往往的运土人群中,显得格外醒目。其中有两个,头发挽在白帽子里露出白中透红的脸蛋儿,身材又长得苗条,特别引人注目。

  听人议论:那个眉梢稍微向上翘,歌儿唱得特别好听的,叫张秀英,是干疗院的护士。那个高个儿水蛇腰,手腕戴表的,脸儿挺白,见人就笑,抬上土走起来像扭秧歌似的叫闫芝兰。据说,在专医院药房时,地委有好几个干部向她求过爱,挺风流的。

  我挑了三天土,肩膀压得红肿,腰酸腿疼。吕百顺看我走 路趔趔趄趄的,眼里透出善意,笑着问:“怎样?吃不消了吧?跟我们装筐,歇会儿再挑。”看到甄志挑得比先番还多,走起来仍然不吭不声的,像牛那样能驮东西,晓得不是他的对手,只好拿起了铁锹。

  我发现闫芝兰,经常来到面前,让我给她俩往筐子里面装土,那双眼眸子常盯着我笑,以至张秀英催她起身,才慌里慌张的抬起筐子。这情景,引得旁边的许大杰常捩过脸来打量我。他那双鼓起的上眼泡皮里,黑眼珠子一瞥,那眼白一转,像鱼眼一样的白,显得十分阴鸷。 许大杰是上一届高考的落榜生。据他说是身体不好,高考时正有病,所以没有考上,在家养了一年身子,病好才来的。他不多言,看到有人逞强,嘴角上常常挂出一丝冷笑。我猜他这样瞧我,总是对闫芝兰有意,生怕我夺走了她 ,那样的警惕。 其实我对闫芝兰并没想法。从她那见人就笑,活泼、轻佻的样子,还有手腕上戴得那块英格表上猜想,一定是接受了地委那位干部的爱了。找她谈情说爱,岂不是自找苦恼? 不过,我倒是对一位从高中考来的女同学有好感,她叫郄晓月,是我们班里年纪最小的,十八、九岁,人长得俊俏,言行举止稳重,样子也很沉静。和那些高考来的女同学不一样,衣着打扮都挺简扑,穿一件蓝布袄、毛蓝裤子,一双偏带叩的布鞋,迈着稳稳当当的步子,默默地抬来抬去。心想一定是从农村来的。找这样的人,还门当户对,但不知人家对自已是怎样的看法?

  可是看到班长的那双小眼睛,常在她身上溜来溜去,想到他和她同座,遇到听不懂的课文,经常互相请教的情景,心里就有些嫉妒,生怕他对她有意——不知她对他有没有好感?如果有,那只有竞争了。要是人家看不上自已,那就是瞎想了。常言说的好:强扭的瓜不甜,只好放弃,心里酸溜溜的,好不是滋味——好哉, 全校有的是才貌双全的女生哩。假若在大专班找不到,那就在护士班找一个品貌好的也行。我这人对于“才”倒不怎的看重,当然能找到双全的更好,但没有貌是不会去找的。

  这天晚夕,专一班已将东南角的拉圾山搬到野外了,她们和两个护士班的同学来到我们这个工地上。清一色的女同胞,干起活来一个赛一个,手脚麻利,抬上满满一筐,又说又笑,叽叽喳喳,一溜风似的,给我们工地增添了无限的活力。尤其是专一班,头发挽在护士帽里,露出鲜艳、嫩白的脸蛋儿,引得好多男同学不住地斜着眼儿偷看。

  然而我却不敢看,认为找她们谈情说爱是梦中游太空——想入非非(飞飞)徒费心机,白伤感情。搞不好还得受处分哩。

  据说她们班是上届三个护士毕业班选拔出来的,政治素质高,光党员说有十来个,其余的全是共青团员,无论在学习、生活、劳动上,一个看一个,一个比一个要强。人应该有“自知自明”,学校明文规定学习期间不准谈恋爱。去找她们,要是翻脸不认情,岂不是自找倒霉吗?因此,我想在护士班里物色一位品貌美的,现在先来往,建立起感情来,以便将来临毕业时表明态度,一起回故乡工作。

  我发现一位,她叫刘瑞英,个头儿高,和我差不多,身材苗条,剪发,鸭蛋脸儿,一双眼睛笑眯眯的,但不是闫芝兰的那种出神地笑,而是带点儿稚气、顽皮的笑,引得我常向她望去。一到她来,便想抢着给她的筐子里面装土,很想找个话茬儿跟她说上几句,可是看到有好几个男同学也在瞧她,又不敢开口了,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砰砰乱跳—— 没过几天,最后一痤拉圾山也被我们搬走了,校园里显得干净、空旷。远远望去,在那青砖围墙内,一丛一丛的树木,茂密、葱郁,一排一排的红瓦屋脊,整洁、致静,矗立出高大的水塔,楼房,还挺有诗情画意哩。

  竟管每天晚夕累得够呛,可对于上午的学习,一点儿也没敢放松。头一年学得是基础课,解剖、生理、微生物学,对于从机关来的同学并不难,而难的是物理学、有机化学、生物化学这一类功课,对他们说来,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听老师讲解不亚于听外国人说话,瞪着眼睛一句也听不懂,眼神一愣一愣,愁得苦眉溜眼的——那神情就快哭出泪来了。而那些从高中考来的女生,看到讲台旁边竖立的人体骷髅架,不敢久视。郄晓月吓得连头也不敢抬,听着讲解人体的生理奥秘,脸儿涨得通红,眼神一直停留在桌面上,看那神色,羞得真想钻进地底下。然而这都是必修的课,一门也不敢含糊,否则到学习专业课时,那就更难了。因而学得都挺认真、紧张。

  我们的班主任卫老师,由于是留校的护校生,还没有摆脱学生的习气,听到我们称她老师还脸红哩,一点儿架子也没有。她很关心大家的学习情况,和我们有说有笑、平起平坐,经常拿着笔记本来听课。看出这种情况,立即提出“互相帮助取长补短”的活动,因而很快出现了“互帮互学”的高潮。

  我是来自高中和医院的,那门功课也不发愁,回答问题常得到老师的赞赏——看来,当初的担心是多余了。在班里处于优势,因而大家都愿意找我帮助。

  闫芝兰的座位就在我的前排,转过身来面对面,常打开讲义让我一句一句地讲解。她只有高小程度,哪能弄清楚物理学里面的各种公式?皱着眉头盯着我着发愣。我只好从初中、高中课本内有关的知识上讲解,一步一步地引导——她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,不住地点头。有时听着听着竟凝神睇视,深情地盯着我笑,笑得我呀,心里慌慌的,生怕引起误会,不由得偷眼瞧郄晓月——她端端正正坐着,神情挺认真,正在给班长讲解哩。班长听得着搔头,那本就发红的脸膛,此时发紫了。我看得嫉火焚心,两眼冒火。她扭头看到我的目光,脸陡地通红,慌忙低下了头 . 与此同时,看到许大杰那浮肿的上眼皮里的眼珠子,斜瞥了过来,那眼神充满嫉妒,衔恨切骨,嘴角上还挂出了一丝冷笑,令我心悸不安。

  老大哥吕百顺,大家都这样称呼他。有时也找我补课,不过他理解能力特别强,稍一点示便懂了。我发现他虽然没上过学,可是读得书很多,也很广泛,尤其是哲学方面的,水平很高。他心眼儿好,看到从学校来的同学记不住每一块骨骼上切迹、突起的名称,很着急,提出建议;到昔日的战场上去挖尸体,找来骨头一块一块地对着讲义记忆,然后再组合起骨架来 ,便忘不了了。

  解剖老师很重视他的意见,问他到哪里去挖?他说当年在这一带地区打过一次恶战,他们担架排掩埋过敌人的尸体,一次在冉庄村口就掩埋过一百多具,只要抽空前去就能找到。 正当大家准备工具,要求学校给时间,组织好人员前去时,学校来了一批红旗班主任,是由各县抽调来的政工人员。还来了一位念过“抗大”的,担任校团委书记。我们班来的是一位女干部,据说解放战争时参加过支前工作,发动妇女做军鞋立过功,进城后先后在商业部门好几个单位当过支部书记。

  卫老师带她到我们班介绍时说:“孙主任政策水平高,斗争性强,去年在公司里抓了七个右派分子,曾受到地委的通报表扬——”她有三十大几岁,穿一身灰布干部服,留剪发头,可能是工作忙得顾不上洗?油腻将好多头发粘成一束一束的,额头狭窄,绷着脸色,扫了我们一眼。我立即感到背后发冷。从那居高临下的眼神中,感到她有一种优越的自负感,先是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微笑,随即便将嘴唇绷得紧紧的,显得非常的严肃,冷冷地说:“哼,对 那些胡说八道的人,就得坚决斗争。”她扫了我们一眼:“同学们,我们做事,就得有个坚决性。听说专一班是模范班,嗯,我有决心领导大家超过她们,希望大家高举红旗,解放思想,坚决地超过她们——”大家听得很激动,许大杰带头鼓起了掌。

  她冲许大杰点了点头说:“就是嘛,年青人办事就得向前看,就的有个坚决性,就的力争上游嘛 .在这一天等于廿年的大跃进中,我的体会,就是要在一天内要干完廿年的事,嗯 ——要不,啥叫敢想敢干嘞——”我听着她那带有点儿沙痖的声音,看着她那脸上激起的块块肌肉,尤其是听着那充满了尊严、自信的“嗯 ”,不知怎的,猛然联想到非洲草原上的雄狮。

  她当着我们的面,否决了卫老师尽快去冉庄挖骨头的建议,挥手说:“等清理了垃圾再去,今番党委号召我们,要尽快地完成清理的任务,嗯 ,要坚决地响应嘛!” 卫老师看了我们一眼,脸涨得通红,就再也没开口。

  我猜想她这人,太要强,说话一点儿也不考虑别人,是个厉害的人物。

  下课时,孙主任用手指着许大杰问:“你是团员哇?好,其他党、团员,晚夕到我办公室开会。” 后来完成清理垃圾的扫尾工作,在吕百顺的一再提议下,她才向校党委做了汇报,方准许我们去冉庄采取人体骨骼的标本。 几天没出校门,田野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,公路两旁,那大秋庄稼的地边,到处竖立起用木板制成的巨幅标语:人民公社好、大跃进万岁、总路线精神永放光茫,以及大红纸上写得喜报,还有村村路口上用红布裹出的大彩门——一路上彩旗飘飘,迎风招展。人来车往,匆匆忙忙,川流不息。

  孙主任和大队联系好后,老大哥把我们带到一条河堰下,看了看周围的几颗大树,认准地方便挖开了。起初挖到骨头,看到周围湿糊糊的泥土,郄晓月吓得面色发白,躲在一边,哇哇地呕吐。其他女同学也有点害怕,捂着鼻子不敢下手,后来看到我们连橡皮手套也不戴了,大把大把地往外检,也就胆壮了。在地面上,一根一块地衔接起来了。每到接成一副骨架便高兴地的跳了起来,就好像冬天孩子们在雪地里,堆起个巨大的雪人那样地兴高彩烈。 挖着挖着,我发现了骨头旁边有个长方形的印章盒子,出于好奇,想看看死者的名字,便擦干净装在了口兜里——中午的钣是大队为我们提供的馒头,男同学早已饥肠漉漉,洗完手便用筷子扎住,狼吞虎咽,而女同学想起那死骨旁边的泥土,哪里还能吃下去?我看着手指缝里的泥土,也有点恶心,便掏出那个印章盒子,打开一看,不由得愣了,里面有一枚黄澄澄的金戒指,上面还镶着一块闪闪发亮的蓝宝石,心里砰砰乱跳,连忙盖上盖子。想了半天,觉得还是上缴了对。便去找孙主任,她正在大队会计室里独自闭目养神,看到那蓝宝石,眼睛陡地发亮,呼地坐了起来,从我手中夺了过去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随即绷起面孔说:“这准是抢老百姓的。”便装进了她的口兜里。 我想她一定会上缴的,校党委肯定会表扬这种拾金不昧的精神——到那时郄晓月一定会刮目相待我的。 当夕阳衔山,暮色苍茫时,我们扛着十几个装着骨头的纸箱返回了学校。从此,我们每个宿舍里,差不多都有一副人体骨架,当宝贝似的,一块一块仔细观察,对着书本记那上面的名词,后来便组成一具一具的骷髅架子,立在墙角下。晚上回来还要看着复习,一点儿也不害怕了。 女同学毕竟胆小,郄晓月她们一到晚上,就把骨架提出门外,不敢放在屋里睡觉。有几个淘气的男同学随即将骨架放在她们门口对面,天亮出门吓得郄晓月着喊妈。为此事班长把那几个淘气鬼狠狠地批评了一顿。

  正当我们集中精力“互相帮助”,学习上稍有长进时,校党委提出了“大战钢铁”,要求响应党中央的号召,在产量上尽快地超过英国赶上美国。

  我们只好离开学校,由班长带领向云磨山出发。家里只留下吕百顺和一部分体弱的女同学在校建造小高炉,准备炼铁。由孙主任总负责,两地兼顾。

  那天,我们整队走出校门时发现:通向云磨山的大道、小路上,到处都是身背背包,扛着锅碗瓢盆灶具,赶着满载粮食的马车,打着红旗的人,就像当年部队南下进军时,那样的多,那样的红火热闹,那样的浩浩荡荡——我们这夥年青学生顿时热血沸腾,唱起了那首“雄赳赳气昂昂——”的战歌,决心改造山河,满怀信心,要大踏步地跨入共产主义——当赶到山下时,夕阳业已御山,瞑色苍然,峰峦隐隐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紫烟。那云磨山突出在边山的群岭上,峰顶上浮着白云,在夕阳的斜射下,一片紫红,显得格外醒目。班长望着那危崖陡壁,下面泛着水花的河水,发现河畔旁边一座小小的墓堆,细看墓志上刻的文字,晓得是前不久,一位北京的下放干部上山时,不慎在这里跌死,仰首看到那峭壁前横,排天直上,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从旁盘旋而上,便建议在附近先找个村落住下,明天再往山上运输粮食。

  “大战钢铁嘛,”孙主任说:“要有坚决性。不能落后,嗯,明天坚决上工地。” 许大杰在旁边说:“ 明天,要是让校长看到工地上没有咱们班的人,哪还不点咱们的名?” 女同学们早已走得精疲力乏,坐在地下靠着树干擦脸上的汗水。郄晓月抬头望着那矗立的山峰,愁得直摇头。

  闫芝兰白了孙主任一眼,悄声埋怨:“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张志勇哼着鼻子,低首嘀咕:“为了赶到 工地,咱们的小命儿算个甚哩。”他撅起那张喇叭嘴儿,瞥了一眼孙主任,带着揶喻的口气:“同学们!前面就是上甘岭,不要怕牺牲,冲啊!” 孙主任扫了他一眼,像带兵的大将军看准战机那样地果断,斩钉截铁地对甄志发号施令:“上!女生拿灶具,男生一人一袋粮,继续前进。”看到她那不容置辩的尊容,许大杰二话不说,扛上一袋面粉往上走。班长默默地望了他一眼,垂下眼皮,也扛起一袋,在肩上掂了掂,便一步一步地向上爬行。我们这些热血青年,在这火红的年代,当然也不甘落后,咬着牙关跟着班长往上运粮。可是还没爬了一里地,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,气喘休休了。

  此时新月在天,银河耿耿,睚空云净,流光下照,山下的林木,河水、房舍如同披上银装,显得眇小如画。我和班长的前面是只背背包的郄晓月和张秀英,看到前面临崖的一段路是红沙碎石,张秀英吓得双手着地,用手足爬行。郄晓月看到她那样,腿也抖动开了,刚要弯腰效仿,手往下托地时,脚抖得一滑,身子陟地向下滑动,惊得我还没出声,班长已扔下面袋扑上前,一把揪住了她,只听得沙沙沙的一阵响,连班长也被她牵带着往下滑动,眼看就要到崖边上了,只见班长一脚登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,终于收住下滑的脚步,双手把郄晓月拖了回来。

  我看着陟削的崖下,泛着闪光如粼的河水,头晕目眩,不敢睁眼。好险啊!要不是班长舍身忘死抢救,她早已跌得粉身碎骨了。我顿时感到惭愧,自知不如班长那样的爱她——人家连性命也舍出来了,还想和人家竞争甚哩?

  班长当机立断,不准大家再走这段路,将粮袋、灶具找个地方放下,退回去另找路绕道上山。从后面赶上来的孙主任,一心想赶在明天如期开工,仍然坚决要我们继续前进。班长不知从哪里来的胆量?垂下眼皮低声说:“要是出了事,怎的向家长交待?怎的向校党委报告?” 这话顶得她热鼻血都快流出来了,冲着班长直瞪眼儿。

  “据老乡们说,”班长看着她那双阴狠狠的目光,连忙解释说: “这一带出过事,北京那位下放干部就是在这儿摔下去的。”说得孙主任哑口无言,冲着班长皱起了眉头。 “哼!”许大杰说:“那是他不小心的过。” 我们瞪大眼睛瞧着万丈深的崖下,你看我,我瞧你,谁也不敢行动。自古以来,士气只能是鼓励不可强求,看到孙主任那副严厉的面孔,明知前面有危险还要下令前进,心里挺憋气,赌气似的,纷纷坐了下来,将来时的那股雄赳赳的劲儿,泄得没影儿了。 班长看到她那愠怒的神眼说:“那——大家就上吧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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